[观点] 超越人工智能：利奥探索现代人文主义

教宗利奥十四世的首份通谕《宏大的人性》（Magnifica Humanitas）并未令人失望。

这份文件历经一年方才完成；教宗在当选后仅两天便已暗示其存在。起草过程不仅涉及神学家，还有科技专家的参与，如今世俗媒体将其视为迄今为止在全球人工智能（AI）辩论中最具影响力的机构性介入之一。

然而，这份通谕不仅仅是一份关于先进技术的道德论著。它是天主教会试图将人文主义本身从启蒙运动中取回，并将其归还至基督教根源的一次尝试。对于菲律宾而言——其政治传统正是这两种传统相遇的体现——这一介入具有特殊的意义。

启蒙运动当然对天主教会的智识与道德权威主张持强烈批判态度，但两者在一个深刻的信念上不谋而合：人类尊严不可侵犯，良知与意志必须保持自由。

这种人文主义是当代世俗机构所使用的主流自由主义话语的基石。例如，现代世界秩序便以《联合国宪章》和《世界人权宣言》等人文主义文件为基础。

同样的人文主义也是现代天主教社会训导的核心。这一道德反思的织锦涵盖政治与经济议题，可追溯至现任教宗同名前任利奥十三世的著作。

1891年，在农业向工业转型所引发的社会动荡之中，上一位利奥拒绝了激进意识形态，并阐明了一种对工业革命独具基督教色彩的回应。他的通谕《新事》（Rerum Novarum）为一系列捍卫工人权利、警示国家与资本过度扩张、并促进社会公义的教宗宣示奠定了基础。

在过去一个世纪里，天主教会阐明了与社会民主传统相呼应的原则，包括"团结"与"辅助性"。前者强调每个人都对超越自身的更大利益负有责任，而后者则坚持认为，社区而非超然的权威机构，必须就其切身需求作出决定。财产权的维护，仅限于不妨碍一切产品与资源达到其"普遍目的"——即公共利益——的前提之下。

这些原则已融入基督教民主政治纲领，并协助形塑了全民医疗保健、组建工会权利，以及欧洲赋予劳工参与企业治理发言权的共同决定制（Mitbestimmung）等政策。在菲律宾，这些原则影响了保护劳工与赋权家庭的宪法条款，以及近年来扩大医疗保健与社会福利覆盖面的努力。

如今，现任利奥呼吁将这些天主教社会原则具体应用于当前的技术背景。例如，"团结"如今意味着弥合数字鸿沟、防止新形式的技术官僚不平等，以及保护弱势群体免受自动化不利影响。"辅助性"依然意味着赋权于社区——这次不必然是对抗国家，而是对抗大型科技企业。"货物的普遍目的"概念则被援引，以支持公平分配技术红利。

所有这些都与当前涉及新兴技术的世俗倡议产生共鸣，包括全球强化AI治理的推动、对自主武器的禁令与监管，以及防范虚假信息和侵蚀共同事实现实的防护措施。这些原则印证了菲律宾当前的倡议——从马科斯总统呼吁制定"防止人工智能武器化的法律规则"，到诺贝尔奖得主玛丽亚·雷萨在数字时代推动信息诚信的运动。

然而，利奥不止于这种重申，更深入探究人文主义本身的根基。

尽管人类尊严是启蒙运动与天主教共同的语言，但两种传统在其前提上存在分歧。在启蒙思想的主流脉络中，这种尊严主要源于人类的理性能力与自由意志。

现代哲学早期的思潮为这一观点奠定了基础。勒内·笛卡尔对思考自我与延展身体的区分——连同其著名的命题"我思，故我在"——有助于将认知置于现代人格反思的核心。约翰·洛克进一步发展了这一观点，主张个人身份主要建立于意识的连续性，而非身体本身。

随着现代性日益脱离宗教对人性的诠释，身体开始被以更具机械性的方式理解——不再是人格不可分割的一部分，而是有待掌控、优化、甚至超越的对象。然而，一旦认知成为人格的唯一定义特征，便会产生仅以认知标准衡量人类价值的诱惑。那些承诺增强、复制乃至超越人类能力的技术因此备受追捧。问题也逐渐从"技术如何服务人类"转变为"人类自身如何经由技术得以转化"。

这种倾向最终体现于利奥所描述的现代性"普罗米修斯之梦"——典故源自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盗取众神之火的故事。衰老、脆弱乃至死亡等脆弱性被当作有待修复的漏洞，由此催生出将认知从肉体中"解放"出来的幻想。围绕超人类主义技术的热情——包括将人类意识上传的提案——正是这种冲动的体现。

然而，教宗坚持认为，人类的不完美并非漏洞，而是程序的一部分。他写道："即便局限性以内在痛苦的方式被体验，人类的智慧也教导我们不要否认或压制它，而是将其融合。""那些爱与渴望的人无法避免经历试炼与苦难；多年来，我们在内心携带着如伤痕般留下印记的教训——那是一段由自由与失败、梦想与失望所塑造的旅程的记忆。正是得益于这些元素的相互作用，灵魂的奇迹才在我们内心发生，让我们得以感知人性的丰盛。"

对利奥而言，人类处境使每个人得以在关系中成长、在喜悦或痛苦中寻得意义、从经验中汲取智慧，并从内心深处领悟爱与责任的真谛——这些都是任何语言模型或算法，无论多么先进，都无法真正复制的。我们的不完美因此并非需要优化或工程化的故障，而是一场必须亲身经历的冒险的组成部分。教宗写道："以一种假定超越一切界限的名义放弃这场既悲壮又辉煌的冒险，或许可以有许多意涵，但那将不再是人的存在。"

这正是通过基督教人格观对人文主义的一次重新发现：我们不仅仅是寄居于身体中的心灵，也不是被囚禁于其中的灵魂；我们是身体与灵魂共同构成的不可分割的整体。我们的尊严并非仅源于理性或意志的能力，而是来自我们的内在价值与超验本质。在基督教的理解中，人类并非自给自足；我们被召唤彼此关联，并与神圣相通。这种理解并不将身体的局限视为障碍，而是视之为呼唤爱、关怀与群体的条件，乃至意义的来源。

这一介入对菲律宾人而言并不陌生。关于人类尊严前提的类似反思，早已嵌入我们自身的思想历史之中。

正因为我们的肉体与精神维度不可分割，人类的繁盛便不能单以权力与效用来衡量。因此，何塞·黎刹将国家的进步不仅与物质收益相连，更与自由、公民美德和开明公民身份等道德发展相挂钩。埃米利奥·哈辛托与阿波利纳里奥·马比尼则坚持认为，权利不能与公民义务及对公共利益的责任相割裂。这些思想家将自由理解为在关系与责任中践行的道德使命。他们的著作预示了利奥对纯粹以技术指标衡量人类进步的拒绝。

因此，菲律宾当前倡导"以人为本、负责任地使用AI"并不令人意外，这正反映了同样的直觉。我们一贯致力于确保技术服务于人，而非重新定义何为人。正如马科斯在三月向联合国所言："我们使用AI，并寻求让它成为一种包容的工具，秉持人类尊严必须始终是首要考量的信念。"从某种意义上说，这些不仅是政策回应，更是菲律宾对利奥试图重启的这场更宏观对话的国家贡献。

《宏大的人性》不仅介入了不断演进的AI论述，更触及一场关于何为人类的更深层辩论——一场我们菲律宾人有份参与、亦有所贡献的辩论。教宗提醒我们，在运用强大技术之前，必须先理解人性为何。——Rappler.com

JJ Domingo是一名职业外交官，目前正以切文宁学者身份在牛津大学攻读硕士学位。本文所表达的观点不一定代表政府官方立场。